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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风琴为什么被称为乐器之王?

在中国,人们常称钢琴为乐器之王: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随便找一个英文的搜索引擎,去搜一下“the king of instruments”,得到的结果则大多数都是关于管风琴的。看…

在中国,人们常称钢琴为乐器之王: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但是随便找一个英文的搜索引擎,去搜一下“the king of instruments”,得到的结果则大多数都是关于管风琴的。看来,钢琴在中国之所以被称为乐器之王,的确与绝大部分中国人不了解管风琴,甚至不知道管风琴有关。当然,乐器之王并不像现实中的国王那样是一个客观的“头衔”或“职务”,而仅仅是一个比喻:每个人的心中都可以有他自己认为的乐器之王。但是,对于乐器之间的比较,我们仍然很多客观的标准,对此我们在后文再详谈。

管风琴图片

名人们怎么说?

把管风琴称作乐器之王,是否有什么来自专业人士的证据呢?首先,我们来看一下莫扎特对管风琴的评价。以下这段文字摘抄自莫扎特在 1777 年 10 月 17 日 给他父亲写的一封信。当时,莫扎特正在奥格斯堡拜访著名的乐器制作师 Johann Andreas Stein。Stein 是一位在钢琴发展历史中极为重要的乐器制作师:他是维也纳击弦机的发明者和最具代表性的制作师。在这次旅行中,莫扎特对 Stein 制作的钢琴大加赞赏,Stein 钢琴取代了 Späth 钢琴成为莫扎特最喜爱的钢琴(这是莫扎特在同一封信中明确表达的,译文详见:钢琴的历史(4):Johann Andreas Stein 和维也纳击弦机)。在 Stein 那里,莫扎特还拜访了他制作的管风琴:

When I said to Herr Stein that I should like to play on one of his organs, as the organ was my passion, he seemed surprised, and said, “What! Such a man as you, so great a pianist, like to play on an instrument devoid of sweetness and expression, with no gradations from piano to forte, but always going on the same?” “That does not signify; the organ always was, both in my eyes and ears, the king of all instruments.” “Well, just as you please.” So we went together. I could readily perceive from his conversation that he did not expect me to do great things on his organ, evidently thinking that I should handle it in the style of a piano. He told me that by Schobert’s own desire he had taken him also to the organ, “and very nervous it made me,” said he, “for Schobert had told everybody, and the church was nearly full. I did not doubt the man’s spirit, fire, and execution; still, this does not much suit the organ. But the moment he began my opinion was entirely changed.” I only said in reply, “Do you then think, Herr Stein, that I am likely to run wild on the organ?” “Oh! you!”—When we came to the organ-loft, I began a prelude, when he laughed. A fugue followed. “I can now quite understand why you like to play the organ,” said he, “when you can play in this manner.” At first the pedal was a little awkward for me, as it was without the breaks, beginning with C, then D E in one row, whereas with us D and E are above, just where E flat and F sharp are here; but I quickly mastered it.

当我和 Stein 先生说因为管风琴是我的爱好,我想试弹一台他的管风琴时,他觉得很惊异,说:“什么!像您这样伟大的钢琴家竟然想去弹这个既不悦耳也没有表达的、没有强弱变化、从头到尾都一样的乐器吗?”我说:“这无关紧要。不管是对我的眼睛还是对我的耳朵来说,管风琴都是所有乐器中的国王。”他说:“好吧,如你所愿。”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从与他的交谈中,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并不期待我能在他的管风琴上能有什么好的表现。他显然以为我会把弹钢琴的方式照搬到管风琴上(笔者注:相比北德和中德而言,莫扎特所在的奥地利并不以管风琴著名:奥地利人更侧重羽管键琴和钢琴,一般只制造中小规模的管风琴,即使有脚键盘也经常使用 short octave,详见后文)。他告诉我因为 Schobert 的愿望(笔者注:Schobert 是莫扎特家族在 1764 年访问巴黎时结识的一名作曲家和键盘乐器演奏家,在莫扎特写这封信时,Schobert 已经因误食他自己坚持认为无毒的毒蘑菇去世了十年之久),他曾经也带 Schobert 去弹过那架管风琴。Stein 和我说:“这把我搞得很紧张,因为 Schobert 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所有人,教堂里人基本满了。我不怀疑 Schobert 的精神、热情和演奏,但那仍然是不适合管风琴的。但当他开始演奏时,我的观点完全改变了”。作为回答,我只说了句:“Stein 先生,那么你认为我可能会在管风琴上肆意妄为吗?”“哦!你!”——当我们到了管风琴阁楼后,在他的笑声中,我开始弹奏了一首前奏曲,之后又弹了一首赋格。Stein 说:“看到你用这种方式演奏,现在我非常理解你为什么想要弹管风琴了”。开始时,脚键盘对我来说有些不习惯,因为在他的管风琴上,脚键盘从 C 开始,接下来 D、E 这些音都在同一排(白键)上,而在我们(奥地利)的管风琴上,D 和 E 在上面一排(黑键)上,正好在他的管风琴的降 E 和升 F 的位置(笔者注:当时奥地利管风琴经常什么莫扎特描述的这种 short octave)。但我迅速地掌握了它。

在以上书信中,莫扎特明确表明了,他认为管风琴是乐器之王。我们从以上描述中,也可以知道即使在莫扎特那个年代,很多人,甚至职业音乐家,都不熟悉管风琴,甚至对它抱有偏见。

对于乐器之间的比较,配器大师柏辽兹的看法应该可以说是非常有分量的。柏辽兹不主张把管风琴和交响乐队进行结合。他说:“管风琴和交响乐队都是国王。或者说,一个是国王(交响乐队),一个是教皇(管风琴)。它们的任务不同;它们的趣味都太广泛,分歧又太大,以致于它们不适合被融合在一起。”如果管风琴和交响乐队都要使用,柏辽兹说它们不应该被同时演奏,而应该主要是交替演奏,就像他本人在《Te Deum》中做的那样。当然,作曲家不一定非要遵循柏辽兹的看法,

要知道,莫扎特和柏辽兹都没有为管风琴留下太多作品,管风琴也不属于他们在作曲中主要使用的乐器。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认为管风琴是乐器中的国王或者说是教皇。

2、从物理参数上来比较

既然莫扎特说管风琴对于他的眼睛和耳朵来说,都是乐器之王,我们就围绕着管风琴的视觉效果和听觉效果,来看看管风琴为什么是乐器之王。在这里,我们主要以在中国常被称作乐器之王的钢琴为参照进行比较。

2.1、键盘数和琴键数

一个大型管风琴可以有多达 4——7 层手键盘(现代管风琴每层手键盘一般有 61 个琴键,靠上层的键盘琴键数有时会少些),1——2 层脚键盘(现代大型管风琴上一般脚键盘上有 32 个琴键),而大多数钢琴只有一层手键盘,一般为 88 个键。

以上数据当然不是绝对的:

  • 小型管风琴可以做得非常小,比如为合唱和室内乐伴奏量身定做的 Continuo Organ 只有一层手键盘,没有脚键盘,比钢琴还小不少。
  • 钢琴也不一定就非要有一层键盘和 88 个键(七又四分之一个八度):很多早期钢琴只有五个八度,现在市面上还有 85 键的钢琴。也有琴键数更多的钢琴,比如贝森朵夫的 290 帝王型钢琴就有 97 个琴键。波兰人 Daniel Czapiewski 在 2010 年 12 月 30 日完成了一架拥有 156 个琴键的大钢琴,被收录吉尼斯世界纪录。
  • 虽然并不流行,但世界上也有带脚键盘的钢琴。舒曼还曾为带脚键盘的钢琴专门创作过一些音乐作品(Op. 56, Op. 58, Op. 60)。这种钢琴至今仍有生产。

2.2、键盘之外的可控装置

大型管风琴可以有上百个音栓。费城的 Wanamaker Store 管风琴有 395 个音栓,大概是音栓数最多的管风琴了。除了音栓,现代管风琴一般还有表情踏板、增音踏板、音栓组合记忆装置及切换装置等一系列可操控装置。

管风琴图片:世界上最大的管风琴——Wanamaker 管风琴的演奏台(图片版权归维基百科用户 Megodenas 所有)
管风琴图片:世界上最大的管风琴——Wanamaker 管风琴的演奏台(图片版权归维基百科用户 Megodenas 所有)

现代钢琴在键盘之外的可操控装置只有踏板。大部分钢琴有 2——3 个踏板,法奇奥里的 F308 的钢琴有四个踏板。钢琴上的踏板事实上是由管风琴和羽管键琴上的(手拉)音栓发展而来,后来演变成踏板。早期钢琴上有一些现代钢琴上没有的踏板或音栓,比如莫扎特著名的《土耳其进行曲》在当时就经常在具有“土耳其音栓”的钢琴上演奏。在 Franz Dorn 建于 1815 年的一架钢琴上,一共有七个踏板。

2.3、发声体数量

管风琴是靠音管发声的。管风琴多种多样的声音来自形状和发声原理各自不同的音管以及它们之间的自由组合。管风琴上的一个音栓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应一组音管(有时是多组,一组音管被称为一个 Rank),其中一个音管对应键盘上的一个琴键。因此,如果管风琴的一个 61 键手键盘上有 20 个音栓,那对应的音管数就大概是 [公式] (实际一般会更多,比如达到 [公式] )。在大西洋城的 Boardwalk Hall (以前叫 Convention Hall)管风琴上,一共有 33114 根音管。

钢琴是靠琴槌敲击琴弦发出声音的。在钢琴的最低音区,一个琴键对应一根弦,在中间的音区,一个琴键对应两根弦,在较高音区,一个琴键对应三根弦。一架钢琴一般有 230 根左右的琴弦。即使上文提到的拥有 156 个琴键的 Czapiewski 钢琴,它的琴弦数也远远小于一个中小型管风琴的音管数。

2.4、重量

从前几项数据,我们很容易猜想大中型管风琴的重量要远远大于钢琴的重量。Boardwalk Hall 管风琴重达 150 吨,而一般的钢琴重量大概在 0.5 吨左右。上面提到的荣获世界上最大钢琴吉尼斯世界纪录的 Czapiewski 钢琴重量大概在 2 吨。

2.5、音域范围

人耳的听觉的频率范围大概在 20 Hz—— 20000 Hz。这个频率范围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小:一个中年人能听到的最高频声波大概在 12000 Hz——14000 Hz。钢琴上最低音的基频大概是 27.5 Hz,最高音的基频大概是 4186.01 Hz。4186.01 Hz 与 20000 Hz 并不像数字上显示出来的那样遥远——人们最多只能听到基频为 4186.01 Hz 的声音的前四个谐音。因此,相对绝大多数其他乐器来说,钢琴的音域已经足够宽广。

大型管风琴一般都有 32′ 音栓,最低音的基频可以达到 16 Hz,在少数有 64′ 音栓的管风琴上,最低音的基频则达到了 8 Hz。事实上,人的耳朵无法听到频率在 20 Hz 以下的声波,但身体却可以感觉到振动(这种音栓一般不会单独使用,而是需要添加其他更高尺数的音栓来丰富它的高频泛音)。而最高音对应的 1′ 音管则可以发出频率高达 16000 Hz 的声波(这个频率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听觉范围,即使能听到这个频率的人也只可能听到它的基频)。因此,大型管风琴覆盖了人耳能听到的整个频谱范围,甚至还会超出这个范围。

2.6、音色丰富性

钢琴上的音色变化主要决定于触键方法(和踏板的使用也有关系),最终反应到琴槌击弦后引发的弦上和音板上的振动模式。钢琴家通过这种方法来得到响度和音色各不相同的声音。然而,不论如何控制,钢琴发出的声音可以被归为一类:人们很容易把钢琴的声音和其他乐器发出的声音分辨出来,无论钢琴家如何触键。

与钢琴不同,管风琴可以发出几类声音:管风琴基础音色、笛子音色、弦乐音色、簧管音色等。一个大型管风琴上的音栓基本可以涵盖所有管乐器和弦乐器的音色,在一些管风琴上还有打击乐的音栓,虽然管风琴主要并不以模仿这些乐器为目的(除了一些模仿性音栓)。管风琴更强大之处是它可以对这些音色进行任意组合:一个有 [公式] 个音栓的管风琴可以组合出 [公式] 不同的音色,虽然这些音色并不是都有艺术价值。

当然,管风琴也并不是什么乐器的声音都能模仿。比如它难以模仿钢琴、拔弦乐器和一些有固定音高的打击乐器的声音。当然,把某种乐器放到一个管风琴中,用一个音栓来控制也并无不可,但这样很难满足管风琴音色上的平衡性和触键方法的一致性,在现代的传统管风琴中基本不使用。

不仅如此,管风琴在强弱变化上也是所有乐器中幅度最大的。管风琴制作商 Hey Orgelbau 在 2012 年制作的管风琴 Vox Maris 创下了“最响管风琴”的世界纪录——138.4 dB。而在管风琴上使用极弱的音栓发出的声音——比如使用 Cor de nuit,会发出极其轻柔、但可以充满整个空间的声音。

3、总结

根据以上讨论,我们大概可以得出结论——管风琴从以上各个角度来说大概都可以被称为乐器之王。

但不管乐器之王是钢琴还是管风琴,它们都无法真正替代其他乐器的声音。首先,这两种乐器本身就无法相互替代。它们发出的声音也不如小提琴和双簧管那些管弦乐队中的乐器那么细腻。反过来说,交响乐队也难以复制钢琴或管风琴的声音。况且,各种乐器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和合适的风格,比如巴洛克时代是管风琴大放异彩的时代,但它在古典主义时期却远没有钢琴重要。

因此,对“乐器之王”的评选颇有些“关公战秦琼”和“争老大”的感觉。任何仍在经常被使用的乐器都有着它在这个时代不可替代的价值。因此以上的文字事实上是借着“乐器之王”的噱头去介绍管风琴和钢琴的相关知识,而不是去争论哪个乐器就是不容置疑的“乐器之王”。

本文为原创,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organ(at)yueyao1982.com。链接地址:https://www.organtube.com/why-is-pipe-organ-king-of-instruments/

作者: 岳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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