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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声、复调等作曲技术理论是否有“真空中的球形鸡”之嫌?

“真空中的球形鸡”虽然听起来像是讽刺物理学的,但它对物理学毫发未伤。它真正讽刺的是为了使用现有理论,选择去忽略那些对实用来说最不能忽略的因素的荒唐做法。因此,物理学本没有错,错的是…

“真空中的球形鸡”虽然听起来像是讽刺物理学的,但它对物理学毫发未伤。它真正讽刺的是为了使用现有理论,选择去忽略那些对实用来说最不能忽略的因素的荒唐做法。因此,物理学本没有错,错的是生搬硬套现成理论去制造自己已经完美解决问题的假象,被讽刺的也仅是一种依附于科学的精神胜利法。

任何理论都不可避免地具有抽象性:若非如此,它就只适用于一个情况,而这种没有任何普遍性的东西一般也不会被称为理论。即使真的存在兼顾音乐中所有要素的理论,它一般也不会出现在初学者使用的教材中,因为那种理论一般来说是非常复杂的。初学者一般都是从比较简单、但能说明很多问题的理论开始学习。

任何看起来荒谬的“传统”,不管它是理论、制度还是其他别的什么,在当它被提出来时,都有它的合理性。然而,在它们被使用了很久之后,使用者经常会忘记它们究竟当时是为什么被提出来的,是要解决什么问题的。特别是当一个理论进入教学体系之后,与它相关的 Context 就经常被忽略甚至无视,变成了一套由讲授、做题、考试组成的“游戏”。在当今的大学中,学生吸收着老师传授给他们的知识,但最终有可能虽然取得了很好的成绩,却并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搞出这样一套理论,这套理论究竟有什么用处,等等。在他看来,这套理论就好像是一个悬浮于空中的楼阁,虽然本身看起来很好,但不知道与周围其他东西有什么关系。

具体到和声、复调这类作曲技术理论,问题就更复杂了:很多人根本不理解他们究竟是什么类型的理论。有人把它们当成物理学理论那种普遍适用的理论,也就是“指导一切音乐实践的理论”。这样做的结果是可怕的:它即使不让音乐变得僵化死板,也会阻碍音乐的发展。何况那些理论看起来还有自相矛盾之处,比如和声学教材中,前面讲的规则在后面经常就被推翻了。这么看起来,它们甚至连“真空中的球形鸡”都不是,因为它们不像球形那么完美。因此,音乐理论经常招致各方面的攻击。

和声学奠基人让-菲利普·拉莫所著《和声学》的封面
和声学奠基人让-菲利普·拉莫所著《和声学》的封面

我们不妨回过头来看看音乐理论到底是什么。像四部和声、二声部对位这类音乐理论,事实上是把学习者限定在“音乐的子空间”里:在这里,可以使用什么样的音乐元素,具体可以怎样使用它们,需要满足什么样的风格要求,都是被限定的。事实上,同一本教材的不同部分都经常使用不同的 Context,比如开头讲三和弦连接的规则,稍后讲七和弦连接的规则:因此那些看似矛盾的东西事实上是不矛盾的,因为它们指向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 Context。

那既然这些规则只适用于一个具体的 Context,而我们在实践中经常又不使用那个 Context,那我们学那些规则有什么用呢?还是让我们先来看看作曲理论中的“规则”与物理规律有什么区别吧。在物理课上,我们主要学习的是如何用物理规律去解释现象,而在作曲技术理论课上,我们学习到的东西是:为什么符合理论的写法好而不符合理论的写法不好。事实上,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不符合理论的写法不好”:很多没有经过专门学习的人,并听不出它们究竟有什么不好,觉得也还不错;有一些音乐经验的人可能会觉得它们有点怪,但也说不出怪在哪里,应该如果修改,虽然他们可能通过“试错法”得到一个更好的方案。因此,作曲技术理论的作用,更多地是培养我们对音乐的品味,提高我们对音乐的要求,让我们能够更为敏锐的发觉音乐中不那么完美的因素。至于那些规则,事实上是给初学者使用的“拐棍”:初学者用这些规则可以避免大部分错误。但这些规则只是来自于经验的大体归纳,绝对达到不“符合规则的一定好,不符合规则的一定不好”的那种强度。所以这些理论更像是音乐中的“磨刀石”:学习者在使用它们获得了良好的音乐品味之后,即使完全抛弃它们也没有问题。各个时代作曲家对之前规则的不断打破正说明了这一点。

因此,同样是作曲技术理论,有人用它获得了良好的音乐品味,而有人却只获得了一些教条:这可以说是丢了西瓜捡了芝麻。如果我们用这种理论获得了良好的音乐品味,那么这种音乐品位的提高一般来说是整体水平上的提高,而不仅仅是在那一种特定 Context 下的提高。这样,我们去学习和创作其他音乐风格的作品,就变得更加容易。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应该充分尊重并发掘那种风格中有特色的东西而不能只去关注符合以前学过的“仅适用特定情况下的理论”的那些东西是否恰好也适用于这种新情况:那是极端无趣的。

至于说一种作曲技术理论不能兼顾音乐中所有要素的问题,在这种视角下实际上就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了。一种理论事实上主要磨砺我们在某一方面的音乐品味。要获得其他方面的品味,那就换一种不同类型的理论:如果没有现成理论的话就自己琢磨。因此,我们不应该用这个理由去责怪作曲技术理论,就像我们不应该责怪物理学不能直接给我们提供发明创造的灵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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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岳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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